close

安德



安德,是我在來這之前,最後一個外籍老師。

看過他的人應該是不會在忘記他的。

一百八十至一百八十六公分的個子,五官鮮明,深邃的雙眼像兩潭湖水般,映著夜空裡的點點星光-----非常的俊,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根本不屬於這喧囂烏煙瘴氣的塵世。

那回因事到火車站搭通勤電車到板橋。

我們家沒有到板橋的直達車,得乘公車去火車站換。一向愛坐公車,總認為看著窗外景物不斷往後移很好玩,像在看電影倒帶,常坐著滿台北到處跑,加上自己不慣在車上看書( 看久了會頭昏),因此往往道了目的地,還意猶未盡。即使是在下雨或心情不好的日子裡,坐公車對我仍然是一種享受。

今天天氣還不算太壞。暖暖的冬陽不時的透過後後的雲層探出臉來,照得整個車相一片金黃;冷列的寒風似乎也不再扎得人們的臉發痛;地上的水窪映著城市的倒影,有點像達利的抽象畫。

車子剛過了師大,停了下來。

搭這路車久了,知道哪一站便大概是哪一型的人上車。通常在師大一帶上車的不外乎是學生教授一類,再不便是在此學中文的外國人。所以當坐在窗邊的我用眼角餘光瞄向前門,依身型猜到是個外國人時,並沒有多大的意外。只是人嘛! 對於和自己膚色不同,長相略為有異的他人,總是忍不住的去給他瞄上個幾眼。我也不可免俗的給他偷偷看了一下。這一瞄,唉!……..。

以前看小說,每每說到什麼男女主角第一次見面,什麼一時天雷勾動地火, 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我總是不以為然的哼哼。書上說說還可以,現實生活中對一個人印象好到像是被雷打到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

可是你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像是忽然間…….世界忽然停止運作,週圍的吵雜聲忽然全部消失,整個空間只剩下他的存在,像是眼前的他忽然被顯微鏡放大到無線大,另你不得不注意到他似的。一顆心,像是被一肢無形的手給揪住似的不能呼吸。

唉唉!一個人怎麼可以好看到這種地步?!

希臘神話裡面形容「被邱比特的愛之箭射到」便是這麼回事了吧!

我不可思議的,呆呆著望著他投下錢幣踱到後頭的座位去,才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我慌忙的將眼光調回,假裝啥事也沒發生似地繼續東看西瞧,這之中還酷酷的再多「偷看」幾眼。喲! 不害臊啊! 十九歲黃花大閨女一個咧! 我的臉那時一定紅的像蘋果了。

「希望不會有人注意才好!」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想道。

很幸運的,那一次他也是搭到火車站。一到站, 他便一骨碌的跳下車,一下子消失得沒有蹤影。

我望著他的背影猶自發呆。

那時的我跟著一個大我七、八歲的男人在一起,花的很,常傷我傷得痛撤心扉。聖誕節前,他打了通電話來,我們之間正式成為過去。

之後的好些天,我都如行屍走肉一般的活著。聖誕夜坐在新光大樓下,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有種被遺棄小貓一般的孤單,於是,分手以來,第一次,在叮叮咚咚的鈴聲音樂中,痛哭失聲。

早就知道會這麼結束的,心早在多次爭執之下漸漸地冷卻了。但畢竟是自己的初戀哩! 結束的這麼亂七八糟的。

唉!

看到了這個帥帥的大麵包(外國人),有點胡思亂想起來,如果跟他這樣的人,會不會好些? 聖誕老人, 就讓我同這人談場不傷心的戀愛好否?

好否?

聖誕節後照常去語言中心上課。那時已知自己將飄洋過海,一畢業就被父母送進語文中心成天嘰哩呱啦的練英文。那天的課都挺無聊,大夥的心都停留在假期中,一天下來,吸收不下什麼東西,一直聊著這人去哪,那人去哪一類的八卦。

很快的,一天中最後一堂課來臨。

大夥鬧哄哄的等著老師來上課。沒吃晚飯的忙將食物大口小口的往嘴裡送, 三姑六婆仍東家長西家短的打屁--------------沒人把書攤在桌子上看,到這個地步, 那種會話用的書,用膝蓋看都看的懂,看不懂的人要去唸啟智班了。大家個人做個人的,一直到櫃檯小姐領著一人進來,說原來的老師仍在渡假,他們臨時找了另一個老師來代課。

我縮在一旁打盹,被身旁的同學搖醒,一接觸到那雙眼睛,下巴差點沒掉下來,頓時睡意全消。

噯!又見面了。

真的沒有想道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二次見到他。

這下可好,居然成了代課老師,我有點好笑的看著他放下背帶取出奇異筆,開始自我介紹。

他是用中文自我介紹的,這把大夥嚇了一跳,以為走錯教室,稍後才知道他學了一個多月的中文,之前在美國也略有接觸,因實在熱愛中華文化(說是因為黃飛鴻哩!),不惜千里迢迢的跑到台灣來學中文,之中順便教教英文以打發時間。

之後的上課便笑聲不斷。這位安德先生很會教,一個話題可以扯出一堆八杆子打不著邊的其他話題,又演又唱的猴子似的滿教室跑來跑去,一直到下課,每個人才發現自己已過了一堂不同於以往的課,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我心滿意足的收拾東西準備離去,才發現那雙深邃得不得了的雙眼正好在我身後。

「………嗨,」他有點靦腆的笑了笑: 「妳搭公車回去?」

「噯!」

「幾路?」

我有點好笑的瞧著他: 「…15!….」心裡猜著他這話的意思。

「好巧呵!我們同路,」他捉狹的眨眨眼: 「一起回去吧?」

我吃驚的瞪著他,出於他初期不意的邀請,也出於自己出奇的好運。

我們一起往車站走去。

兩人之間一陣靜默。

夜間的台北市中心,在街燈、車燈的映照下,有種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朦朧美。

我自眼底偷偷的朝安德望去,他那一如希臘雕像般的輪廓在接燈的照射下透著光,彷彿鑲了一層金邊,煞是好看。

我著迷的看了許久。

似乎是注意到我在看他,安德低下頭,正好瞧進我的眼睛裡。

我有點不好意思,臉紅紅的忙把頭別開。

「妳叫……」

「蓓蓓。」

「貝貝?」安德呵呵的笑了起來。

「先生, 不是那個貝,蓓是一種花蕾你知道嗎?」我有點好笑的瞪著他: 「那是我奶奶給我的名字!」

「嘿! 嘿! 對不起啦! 我中文不好!」安德忙舉手:「我只想到貝殼。」

「我哪裡像貝殼?」我笑。

倆人之間的陌生感似乎消失了。

「大海蚌…不不!」安德呵呵笑:「扇貝。」

「越說越離譜。」

「在色彩繽麗的珊瑚礁間翩翩起舞。」說著,在路邊跳起芭蕾舞來。

那舞姿有點爆笑,我臉紅的笑岔了氣。

公車來了。

路上有點塞。安德和我上了公車後,車子如蝸牛似的爬著。

我和安德閒聊。

「………妳也看過『夜訪吸血鬼』?妳覺得哪一幕比較好?我蠻喜歡他們離開鈕奧爾良,在船上冷冷的看著碼頭火災的那一幕。」

「那一幕做的很好喔?我也挺喜歡的,不過我比較喜歡正值叛逆期的克勞蒂亞質問布來特彼得和湯姆克魯斯的那一場戲…….」

「…….你有沒有看過李連杰的另一部戲『笑傲江湖』?……..」

「有有有!我來之後看過錄影帶,怎麼?妳比較喜歡那部?………」

「……小紅莓? 妳也喜歡? 嘿!我們還真是有志一同……..」

「你看過『到地心探險』嗎?……啊?!『白鯨記』我也看過……」

「…..妳也愛印象派?那真是太好了!我覺得雷諾瓦的用色溫暖如春……」



我發現安德和我的共通點實在有夠多。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覺得能生活在這個城市實在是好,」安德望著窗外的車海,忽然說道: 「妳不這麼覺得嗎? 看, 都九點半了,一點夜深的跡象都沒有。」

我呵呵呵的輕笑了起來。

「怎麼? 不對嗎?」安德轉過頭來看著我。

「你是詩人嗎? 我們現在塞在馬路中央哩! 你還可以苦中作樂!」

安德冽嘴笑了: 「是嗎?」

我的站到了,但我並沒有下車。

我和安德去逛他租貸公寓附近的夜市。

我們倆像小孩似的東碰西碰,一起玩打彈珠、冒著寒風吃ㄔㄨㄚˋ冰、看著寵物店籠中窩窩像小臘腸的小愛斯基摩犬, 在禮品店裡東玩玩西碰碰,在小吃攤買了一包鹹酥雞,兩人分著吃了…… 我們又笑又鬧。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不知不覺間,我跟才認識不到五個小時的安德混得爛熟。

近十二點時,我同安德在7-ELEVEN外的長椅上坐著,心滿意足的捧著剛剛才在店裡買的台灣啤酒,微瞇著眼,看著自己在寒風中呼出的一陣陣煙霧。

遠處不知哪家唱片行,依稀傳來陣陣叮叮噹噹不知名的台語歌。

安德告訴我, 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笑笑的看了他一眼,有點微醺的站起,搖頭晃腦的唱起走音板生日快樂歌來。

末了,大概是醉了,不知哪來的勇氣,湊上自己的唇,在安德的臉上親了一下。

安德有些愣住了。

我也有些愣住了。

他用手碰了碰我親過的地方,用他那雙迷死人的雙眼看著我良久。

我的臉被他望得紅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有些懾嚅的道。

安德什麼都沒有說的望了我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近攬我入懷,低下頭, 在因蒸氣騰騰,燈光朦朧的夜市中,輕輕的吻了我。

「我覺得我好像愛上了妳。」他在我耳邊輕輕地道。

我在他的懷裡,忽然間心慌起來,掙脫了安德,往路口奔去,伸手叫計程車回家。

根本不敢回頭看。

怎麼辦? 怎麼辦?

當初第一眼看到他時,確實有「就是他了!」的那種心動感覺的。可是……

可是…這太快了,才五個小時不到哪! 這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花前月下燈光氣氛使然,這一定是弄錯了!

才跟上一任男友分手不到一個禮拜耶!

這一定是弄錯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交握的雙手不停的抖著。

接下來的好些天都沒有去上課。我該怎麼面對他啊! 該怎麼解釋我也如痴如醉的捲進去了啊! 該怎麼告訴他這太快太快了啊!

心亂的很。

一直到第四天,實在不得不去了。這英文課是要錢的, 不去等於是拿錢去燒。

我硬著頭皮走進教室。

死黨馬上興致沖沖的湊上來。

「蓓蓓, 那麵包問起你耶!」她雙眼發亮的嚷道: 「連著三天喲!」

「是嗎?」我意態闌珊的回答著。

我那死黨似乎還想說什麼,安德進來了。

他什麼話也沒說,放下包包就開始上課。

反而是我不自然起來。

一堂課在不知到底在教什麼的情形下過去,下了課,我顧不得同死黨三姑六婆寒喧,低著頭忙往電梯奔去。

「貝貝。」安德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我不敢回頭。

「貝貝。」

「貝貝,我們需要談談。」

「貝貝,拜託!」

我怯怯的回過頭,正好看進那雙眼睛。

唉! 我的心又開始亂了。

「……好吧! 我們談談!」他的眼神無助的令人心疼。

我們到附近百貨公司的一家地下食品街,這一路上,安德一直緊緊的抓著我的手,像是怕我會飛掉似的。 我們胡亂的買一堆吃的喝的,然後再一角坐了下來。

「太快了,是不是?」安德一坐定就開門見山的問我: 「妳也這麼覺得是不是? 妳也覺得這麼快就愛上一個人有點匪夷所思是不是?」

我不知所以然的看著他,忽然間有點想哭。這麼近的看著他,安德駿挺依舊,我忽然察覺到那晚的感覺不是弄錯了而是真的了。

「我也希望我是弄錯了, 」安德把臉埋在手裡: 「貝貝,我三天後就要訂婚了。」

什麼?

我霍的站了起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好大的聲音,不少經過的人回頭看。

心頭像是被人ㄎㄧㄤ的一下給敲碎了似的,我的腦袋開始嗡嗡叫。

「我三天後就要訂婚了,卻在這時認識了妳,」安德看出我臉色麻木, 有點擔心的抓住了我的手: 「貝貝,我該把妳怎麼辦!?」

我看著包在他那溫熱手心下的手。

「你愛她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另一個空間似的。

「貝貝!」

「我想知道,」我的眼淚開始濛上了淚: 「你愛她嗎?」

「……在我沒認識妳以前,是的,我想我是愛她的。」

我慢吞吞的拾起椅子坐下,看著他的眼: 「那麼,我覺得我們不該在一起。」

說完,淚自頰邊滾下。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他伸出手拭去了我的眼淚: 「我這三天一直都在告訴自己: 這是不可以的, 妳知道我認識她有多久了嗎? 在我來這兒的飛機上,那是近一年以前的事, 而我才認識妳不到一星期﹔她願意和我去美國,妳卻將在六月和家人去世界的另一端﹔她有MBA學位,而妳只有高職畢業,可是這三天, 我卻想妳想的快要瘋了,我發現我在乎妳比我在乎我女朋友還要多,和她在一起, 我卻滿腦子都是妳。和妳之間心靈上的契合,是我到目前為止的生命中所沒有過的,怎麼辦? 來不及了,我陷下去了,怎麼辦?」

我無語,用雙手矇住臉,一下子接收這麼多訊息,我有點不能呼吸。

我忽然間想起林徽音。

她當年發現自己愛上徐志摩是怎樣的心情呢? 發現徐志摩也愛上她是怎樣的心情呢? 她可曾想過要逃開? 她可曾矛盾? 她可曾不能自拔的不可控制地想要見到徐志摩,即使明知這對張幼儀不公平?

這是怎樣的一種痛啊! 比失戀還要痛的痛, 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長久的痛!

這真是痛。

「我沒有辦法自妳身邊走開了,」安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辦不到。」

我也辦不到。

「可是這對她不公平。」

「我去跟她解除婚約,同妳去紐西蘭。」

我搖頭: 「別傻了!!」

那次的談話沒有結果。我們倆都沒有辦法狠下心來離開對方。

之後兩天我們都膩在一起,一起上課下課、一起準備功課、一起逛津秋,買那種上頭寫滿中文的T恤、一起看電影、一起上酒吧喫酒,醉醺醺的在深夜堤防上高歌…那日子多麼美好! 我現在閉上眼睛,都還能感覺到那時的溫馨幸福。

我覺得我們像鴕鳥。

然後,他訂婚。

我忌妒得簡直要瘋了。前一晚晚飯吃到一半吃不下去,藉口說胃不舒服想上廁所,在洗手間痛哭良久。出來時安德已結了脹,看了我紅腫的雙眼,心疼得擁我入懷。回家的時間到了,安德更是緊緊的抓著我不讓我走,一遍一遍的叫著我的名字,說只要我一句話他就去解除婚約云云。

那沙啞的聲音令人心酸。

我能怎樣? 是我讓他去訂婚的,讓他把訂婚戒指套在別的女人手上的,我能怎樣? 他也不想,我也不想,可是我們不能。

就像林徽音對徐志摩說的: 「我不能許你一個未來,這未來不只你和我,這是三個人的未來。」

訂婚當天我在外頭遊蕩一整天。

「這是三個人的未來! 」我盯著百貨公司櫥窗裡自己的倒影說道。

我做的沒有錯。

安德定婚後,與我相處的時間忽然少了起來。他女友…不,未婚妻常三不五時的找他,要他陪她逛街吃飯看婚紗拍婚紗,有一次還找到語言中心來,安德總是道歉又道歉。

我總是靜靜地說沒關係,任自己心痛如刀割。

刀割?要刀割還簡單,這比刀割還痛。

我覺得我有點自虐。

不過我們在一起時真美好。

這時我已開始準備托福考試,圖書館、速食店成了我們經常約會的地方,通常都是他幫我溫習,做重點提示,我再利用晚上回家後的時間把模擬試題做一做。他常講著講著忽然沒了聲音,待我抬頭,正好望進他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睛裡……

我真願意拿我身邊的一切去換取這一刻。

可是……

唉! 該來的總是該來的!

星期六安德來找我時反常的遲到了,來時臉色有些不對。

「怎麼了?」我抓著他的手問道。

他看了我好一陣,忽然將我擁入懷。

「貝貝,」他吸氣:「哦! 貝貝!」

「安德,」我忽然不安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

他猶豫的又瞧了我好一陣。

「你知道我和她會結婚。」

「是,但那是六月你回美國以後的事。」

「結婚的日子提前了…」安德看著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道: 「他們要我回美國以前先結婚!」

我瞪著他,一縷細細的疼楚自心頭慢慢的溢了開來。

不!

不不不不!

我啞著聲音問他:「那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貝貝,下個月十五號,三月十五號。」安德痛苦的看著我:「我沒有選擇,貝貝。」

那一瞬間,我的三魂六魄彷彿給這消息震得全沒了,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因為我看到安德痛苦的眼神。

我開口,想說些什麼,眼淚卻控制不住的先奪眶而出。

安德心痛的將我擁入懷中。

我倆抱頭痛哭。

心痛有時實在是痛。

婚宴定在台北教師會館,喜帖….在我的堅持下,安德給了我一張。

粉紅的紙上滾著金邊,一面英文,一面中文,我慢慢的讀著上頭喜氣洋洋的字,淚水不爭氣的滾了滿腮。

我多麼希望新娘是我,我多麼希望這一切是我和安德的。

為什麼我和安德認識的那麼晚? 為什麼我們相愛?為什麼我們要如此理性?為什麼要有她? 為什麼我們愛的如此辛苦? 為什麼明明我們做的沒有錯,但到頭來痛苦的仍是我們?

為什麼?

我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眼看著婚禮一天一天的逼近,安德眼底的痛苦越來越多,我的笑容越來越少。

在一起時我們什麼也不做,只是無言地緊緊相擁。

我想要把我自己給他,但他拒絕了。

「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貝貝,」他凝視著我: 「我傷妳這麼深,我不配。」

我看著他,我不認為我會遇到比他更好更和拍的人,我也不想。

我的一生,再也不會有如此刻骨銘心、魂牽夢縈的戀情了。短短的、半年不到的日子裡,我和安德在彼此身上似乎用盡了一切我們所擁有的愛戀,再也擠不出一絲一毫。

你知道什麼是soul-mate嗎?

那是一種完全合拍,心意完全相通的伴侶。他們之間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足以傳達彼此的意思。一個人一生的soul-mate只有一個,有人一輩子都不會找到,這,要看命的。

夢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原在燈火闌珊處。

我找到了我的soul-mate,但卻相見恨晚,徒增傷心。

婚禮那天,我還是去了。

幾乎死去。

周華鍵有一首歌,歌名已不複記,裡面有這麼一句歌詞: 「………心很痛,痛得不想再做我自己….」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和別的人交換戒指,我的心彷彿碎成千片萬片,痛到真的不想再做我了。他們親吻時,我幾乎昏厥過去。

彷彿死了千遍萬遍。

筵席很熱鬧,純台灣式的,這邊一片紅那邊一片紅,喜氣洋洋。據安德的新婚妻子說事實上這十桌裡邊有八桌是她父親的親戚朋友,她一個也不認識,她父親似乎心情很好,酒席不到一半就醉了,敬酒時還得要別人扶。新娘一身粉紅二十世紀初維多利亞式禮服頭插小紅花,一臉幸福,喜孜孜地笑著,送客時親膩地挽著安德同來賓合照。

我有點想殺了她。

席散了,我和一堆安德的朋友最後走。安德站在他妻子身旁,和三五個人聊著天,有一句沒一句的扯著,那雙眼越過她的肩隔著宴會廳向我望來,那眼神中有著不捨,有著痛苦,有著許多複雜的情感。

再見。

我也深深的回望著他,再見。

再見。

結束了。

再見。

之後我到南部外婆家住了幾日,直到上飛機前幾天才回來。那幾日,仍然會夢到他,常半夜淚流滿面的叫著他名字醒來,渾身發抖,久久不能自己。

外婆似乎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但卻一句話也沒說。

這傷口,要很久很久才會癒合吧!即使癒合,仍然會有一個疤在吧?我站在後巷口,聽著市中心叮叮咚咚的黃昏鐘聲,晚霞把天空染的一片火紅。

明天會是好天氣。

上飛機前一夜,安德要我去找他。

他正在拷貝上課用的講義,人瘦了些,聽到了我的聲音,他回過頭。

「嗨!」他眨著眼,微笑著。

「嗨!」我也微笑著,努力克制著想要投入他懷中的衝動。

他把謝卡和聯絡資料給了我。我們閒聊了一陣,扯著一些無傷大雅的笑話。

我們在彼此的眼底找到了思念與依戀。但…..

真的…..不能在一起了…..

我要走時,安德送我到電梯口。

「到了,要來信。」他輕輕的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點頭。

我永遠不會忘記安德。

電梯門關上了。

「再見。」安德看著我。

「再見。」我微笑。

真的,結束了。

再見。

再見。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tankgirly 的頭像
    tankgirly

    TaNkGiRly 的網路日誌

    tankgirly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